非洲日，南非被非洲“除名”
2026年5月25日，非洲日。这一天本该是南非的高光时刻。西北省莫鲁伦体育场布置一新，官员们准备借此向全非洲展示团结与和解。然而，当仪式开始时，前排的外交席位却空空荡荡——十二个非洲国家的大使和高级专员，一个都没来。
这不是疏忽，而是一场经过商议的集体行动。带头的是中非共和国驻南非大使、非洲外交使团团长恩扎帕耶克，他的理由直白得像一记耳光：“现场会有成千上万人参加，我们没法保证这些人的安全。”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你们连自己国家里的非洲同胞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资格来庆祝“非洲团结”？
以中非共和国大使恩扎帕耶克为首的非洲外交官们随即起草了一份声明，措辞严厉地对“针对非洲移民的排外暴力、恐吓与敌意”表达了“深切忧虑”。声明特别强调，任何社会问题都“不能成为针对无辜者、制造恐惧与排斥氛围的理由”。这份外交文件虽然没有正式发布，但其内容已足以让南非政府难堪。
一座体育场，两种非洲
南非政府试图淡化这场外交风波，将大使们的缺席说成是“个别分歧”。但十二个国家的集体抵制，显然不是“个别”二字能搪塞过去的。这是非洲各国对一个曾经在非洲统一组织转型为非盟进程中起过关键作用的大国发出的抗议信号。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2026年4月下旬，南非比勒陀利亚、约翰内斯堡等地爆发了多场排外抗议，矛头直指来自其他非洲国家的移民。抗议者要求外国人“离开这个国家”，一些地区随后出现了针对外国人的暴力袭击。
社交媒体上流传的视频显示，黑人移民在街头遭到殴打和辱骂。5月初，南非城市德班的局势进一步失控，排外抗议演变成针对外国人社区的冲击，数百名外籍人士被迫逃离住所，聚集在德班中央警察局和迪亚科尼亚中心寻求庇护。
早在4月底的自由日纪念活动上，南非总统拉马福萨就公开谴责了排外主义和私刑行为，强调对无证移民的担忧不应演变为针对非洲同胞的偏见。然而，总统的讲话并没有阻止事态恶化。
更令非洲各国愤怒的是，暴力事件中出现了生命的代价。2026年4月，两名尼日利亚公民在南非死亡——一人被指遭到南非国防军人员的殴打后身亡，另一人则在茨瓦内市警察的拘押期间死亡。
尼日利亚政府随即于5月4日召见了南非驻尼日利亚代理高级专员马切莱，要求南非政府就针对尼日利亚公民的袭击作出解释。此前一周，加纳也已召见南非驻加纳代理高级专员，就多起涉及加纳公民的“排外事件”提出抗议。两国先后采取外交行动，这在南非近年来的外交史上相当罕见。
尼日利亚国民议会甚至直接要求政府对南非采取外交和经济制裁措施。参议员维克托·乌梅在发言中提到尼日利亚当年支持南非反种族隔离斗争的历史，直言当前的排外暴力是“对共同历史和团结精神的背叛”。
谁在煽动“外人抢饭碗”的火焰
排外情绪在南非从来不是凭空而生的。2026年的这轮暴力背后，有着深刻且持续的国内压力。
首先是失业。南非2025年第四季度的官方失业率虽然降至五年来最低，但仍高达31.4%，青年失业率更是达到57%至62.4%之间，居全球之首。南非人文科学研究委员会（HSRC）2026年5月发布的最新调查显示，南非社会对移民的容忍度正急剧下降：到2025年底，仅15%的受访者表示“欢迎所有国际移民”，而42%的受访者明确表示“一个移民都不欢迎”。
这种情绪在过去两年间急剧升温——该机构的“政府与民主”调查还发现，南非人对非洲移民的不信任感从2021年的62.6%上升到2025年的73.1%，而这一变化与经济状况恶化同步发生，并非源于移民数量的突然增长。
越来越多的南非人把失业、犯罪和公共服务紧张等问题直接归咎于无证移民，但正如HSRC首席研究专员戈登所警告的，“如果不解决反移民情绪这个根本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排外暴力问题”。
然后是政治势力的推波助澜。2021年在索韦托兴起、以“赶出去”为口号的民间组织“杜杜拉行动”，如今已发展为全国性的准政治力量，组织游行、冲击外国人店铺、封锁学校和诊所。另一个组织“March and March”也在2026年4月至5月间组织了多场反移民示威。这些组织声称自己只是在“爱国自卫”，但南非人权委员会多次警告，这种行动正在升级为针对外国人的系统性骚扰和暴力。
问题在于，这些情绪和行动与事实之间存在巨大的认知偏差。HSRC的调查同时发现，南非人对合法移民和非法移民的态度判若霄壤——对合法移民的态度明显更正面，说明问题的核心在于“非法”的身份标签，而非对移民本身的排斥。与此同时，南非人权观察组织在2026年5月发布报告指出，警方对排外袭击事件的反应“不足或几乎没有”，这让暴力行为者几乎不受约束。
三十万份被“卡住”的命运
更深层的矛盾藏在南非内政部的审批桌上。南非有一套相对完善的移民法律框架，但执行层面却几近瘫痪。据南非内政部2025年的数据显示，积压的移民证件申请超过30万份，平均处理周期长达三年以上。这意味着，大量外国人提交了合法申请，却因为政府效率低下而长期处于无证状态，最终沦为排外舆论口中的“非法移民”。
2026年5月德班的冲突提供了一个生动的注脚。在德班市中心，警方和多个政府部门联合启动甄别行动，对457名聚集寻求庇护的外国人进行了身份核查。结果让人深思：最终仅发现两人属于无证人员。绝大多数“可疑的外国人”其实都是合法居留者，他们之所以站在街头发抖，不是因为犯了法，而是因为南非的排外氛围已经让他们不敢回家。
经济层面的损失同样触目惊心。南非标准银行2025年财报显示，南非以外非洲地区业务贡献了集团总利润的40%（197亿兰特），再加上离岸业务贡献的31亿兰特，二者合计占总利润比重已超过南非本土业务（贡献249亿兰特、占51%）。
南非企业在非洲大陆的布局已经如此深入，以致于非洲其他国家的经济反制足以构成实质性威胁。政治分析师纳迪警告说：“南非面临被游客、投资者和技能人才视为不安全目的地的真实风险，这将带来更广泛的经济后果。”
尾声：谁在为仇恨买单
说到底，南非正在付出的是一个国家最昂贵的东西——信用。在非洲大陆，它曾长期扮演着道德领袖的角色：领导非盟改革、倡导非洲一体化、以人权先行者自居。
但当它在非洲日这样一个象征团结的日子里被十二个非洲国家集体冷落，当它的总统在国际压力下反复保证“南非没有排外主义的位置”却始终无法真正保护境内的外国人，这种透支已经不再是短期危机，而是结构性的信誉塌方。
更大的讽刺在于经济上的不对称依赖。南非标准银行的非洲区业务利润贡献已超过40%，南非移动通讯公司MTN在非洲其他国家的用户早已超过本土用户规模。这意味着，一旦排外风波引发非洲各国系统性的经济抵制，南非所要承担的损失远不止于外交颜面。
南非的根本问题从来不是移民太多。是三个十年的治理失败——系统性腐败、电力崩溃、去工业化——制造了今天的高失业土壤。
移民不过是这块土壤上最方便攻击的替罪羊。哪怕把所有没有合法证件的外国人都遣返回去，只要南非自己的制度问题不解决，新的移民照样会来，新的仇恨照样会被点燃，新的抵制也照样会重演。
这场非洲日庆典上的集体缺席，是一封来自非洲大陆的公开信，信的内容并不复杂：一个不肯保护好自己家里非洲兄弟的国家，不配举着非洲团结的旗帜。姆贝基有一句话值得所有人记住：“非洲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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